李昌银 : “未完成”的观赏石

我们平时看到的，似乎都是艺术家们完成的作品，尽善尽美；然而，在完成作品的最后一刻，很多艺术家都曾犹豫过：是否继续？

我们先看两件“未完成”的作品，感受一下。

第一件作品，是佩林·德·瓦加（ Palin DE vaga ）的《圣家族与施洗者约翰》。作品中，我们很明显地可以看到不同人物在完成度上的差异，这似乎是一件没有完工的作品，然而作者本人宣称作品已经完成，于是这件作品被作为完成的“‘未完成’作品”载入艺术史册。

下面这件作品名气更大。美国画家吉尔伯特·斯图尔特( Gilbert Stuart )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肖像画画家，而其最著名的作品，就是一幅未完成的华盛顿画像。作品创作于1796年，据说华盛顿本人对吉尔伯特·斯图尔特迟迟不能完成作品很不爽，曾亲临艺术家的画室催稿，但是画家直到1828年去世也没有将作品完成。作品现存于波士顿博物馆，成为艺术史上的一座丰碑。

艺术品，其实是由艺术家与欣赏者接力“完成”的，当艺术家决定终止艺术品的继续创作，后面的“创作”实际上就交给欣赏者了；只不过，前面的“创作”用的是笔或刀，后面的“创作”用的是想象力。就是说，前面的“创作”多一点，后面的“创作”就少一点；前面的“创作”少一点，甚至“未完成”，后面的“创作”多一点就可以了。运用好了，这种留给欣赏者更大想象空间的艺术品，不仅不会影响作品的完整，反而能够增加作品的艺术张力。

我就喜欢这种半拉子工程，起初还以为是自虐，后来明白了这不是病。

不关心艺术史的读者也许不知道，在绘画、雕塑、甚至建筑等艺术类别中，有许多非常著名的“未完成”作品。这些作品在艺术史上占据着特别的位置，它们是历史尘埃中的一座座灯塔，带领我们感受艺术实践中的无限惊奇。

2019年，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曾经推出一档展览：Unfinished: Thoughts Left Visible（未完成：可见的思维）。展览展出了190多件著名艺术家的“未完成”作品，艺术家们包括名垂青史的莱昂纳多·达·芬奇(Leonardo da Vinci)、保罗.塞尚 (Paul Cézanne)等，展览获得巨大成功。

前不久，观象博物馆也举办过一个展览，展览的题目是：一半禅意，一半烟火。展览集中展出了一批“未完成”的观赏石。

图3描绘出来的是一条鱼，然而这条鱼仅仅详细刻画了头部，身体部分略作轮廓描写就作罢。

我们知道，雕塑的制作方法包括了雕、刻、塑、堆、涂、焊等很多种类。图3这条鱼完成后应该是刻出来的平面作品，是通过灵璧石的纹路表现出来的。

图4也是一条鱼，这条鱼看起来似乎应该是塑与刻两种技法结合使用制作出来的。

图5应该是一只鸟，这只鸟是雕与涂结合制作出来的。

图6这个石头，形状如招亲的绣球，单面绣花。

以上四个状如雕塑的观赏石，“制作”方式不同，相同的是都只描绘出所要表现形象的一部分，其余部分留给欣赏者用自己的想象去完成。

下面这两条鱼和一座山，又往前退一步,没有任何细部描写,像雕塑的毛坯。

据说，老太湖石是这样修饰的：观赏者觉得有的地方不够灵秀，需要打个洞，就动一下手；之后会把石头再沉到流水里，经过足够时间的侵蚀，流水的打磨，石头就会看似天成。

在《中国赏石美学》里，我把观赏石看作是大自然的作品，上帝的作品，就是说，大自然是一个艺术家，祂用岁月这把刀，运用冲刷、磨蚀、搬运、滚移等手段，把一个一个本无个性的岩石雕塑成为观赏石。

我曾经拜读过地质专家方伟先生的文章《你的爱石是怎样形成的》，受益匪浅。文章中，方先生把岩石变化成为赏石的过程划分为母岩形成、胚石产生、流体塑形、水化靓肤、碎解消亡的连续序列；而我们所看到的观赏石，就是在此过程中被人为中止，从自然界来到我们的庭院或书房，以另一种存在方式继续其变化，直到最后的殊途同归，碎解消亡。

大家注意了吗？在前面说到大都会展览的时候，他们用的名称是“ Thoughts Left Visible ”，是“可见的思维”，这个名字很有启发性。

为什么是“可见的思维”？因为我们看到的是“未完成”作品，从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创作者创作过程中留下的线条、构图等，看到作者的创作思维。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，我花心思研究书法美学，苦苦不得要领；一位得道者给我启发，说“你花点时间自己练习一下”。当我自己实践后，初步了解成字过程，竟然有些顿悟，对书法的美也有了较之前多一些的认知。

可见，不管是观赏石，还是人为艺术品，我们在欣赏作品的时候，如果能够了解作品的创作过程，对作品就会有更深刻的理解。

那么，当我们看到“未完成”的观赏石的时候，我们是否可以窥见到上帝的思维？假如这些“未完成”的观赏石没有被人为中止其在大自然中的变化，再经历足够长的时间，比如再经历两亿年，这些石头会否在自然力的作用下成为“完成”的作品？前面所展示的鱼、鸟、绣球、山峰等，都能成为“完成”的作品？就像太湖石沉入水底一样，最终“完成”这些作品？

上个世纪，在德国出现一个新的心理学学派，叫格式塔（Gestalt）学派。“格式塔”这个词是德语音译，它的中文意思应该是“完形”，就是说当我们看到一个不完整的形象的时候，我们本能地会用自己的大脑把形象给完成。当我们看到一个未完成的作品的时候，我们也会本能地把作品完成，按照自己认为的完美形象去完成。

假如这些“未完成”的观赏石没有被人为中止其在大自然中的变化，再经历两亿年，这些石头会否在自然力的作用下把作品“完成”？会的，但是，大自然不是一个意志如你我的人，祂不会按照我们的意志“完成”这几个“未完成”的观赏石，大自然，有其自己的“想法”，那时候，这些完成的作品会是什么个样子，只有天知道。

但是，我们改变了它们的存在环境，中止了大自然的创作过程，也改变了它们的未来。这种“缘分”与“无常”，可以启发我们有更多的思考，在一个更加宏大的视野中审视观赏石，于赏石，于人生都会有所启迪。

最后，我们还可以把“未完成”与中国画中的“留白”作一个简单的对比。

留白是中国书画等艺术作品创作中常用的一种手法，国画中常用一些空白来表现画面中需要表现的水、云雾、风等景象，这种技法比直接用颜色来渲染表达更含蓄内敛。

下面是南宋马远的《寒江独钓图》，画中只有一叶小舟，一个渔翁在垂钓，整幅画中大面积留白，但却让人感到烟波浩渺，满幅皆水。

可见，“留白”与“未完成”有异曲同工之妙，它们所要表现的，不是空白无物，而是把丰富的内涵留给欣赏者，让欣赏者用自己的想象力来填充。

本来我还想再多说几句，但我觉得还是“未完成”的好；我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废话太多，就此打住。

（作者为观象博物馆理事长——李昌银）